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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转折——四大通信设备商的2021年

  1865年9月,上海。

  在两江总督李鸿章的筹划下,近代中国最大的兵工厂——江南机器制造总局成立。

  李中堂有一句名言,显示出超越同时代人的远见:“中国欲自强,则莫如学习外国利器;欲学习外国利器,则莫如觅制器之器,师其法而不必尽用其人。”

  江南制造局于1867年仿制出德国毛瑟11毫米前膛步枪,这是近代中国生产的第一种步枪。然而,作为官办企业,该局衙门习气浓厚,管理水平低下,各种弊端逐渐显现。

  1871年,江南制造局开始量产雷明顿式后膛来复枪,每支成本高达17.4两白银,而国外产品成本仅为10两白银。

  自家产的东西竟比洋人的还贵?中堂大人一怒之下,掏钱进口洋枪。

  这凸显出一个至今仍值得探讨的话题,即:能做出一个产品,不代表能做好一个产品,其背后涉及到管理﹑技术﹑流程等一系列因素,是高度复杂的系统工程。

  就在江南制造局成立的同一年,远在北欧的芬兰,工程师弗雷德里克·艾德斯坦也办了一家工厂。这家小厂房位于坦佩雷镇的一条河边,主营业务是木浆和纸板生产。谁也没想到,一百多年后,这家小作坊竟成长为一家著名企业——诺基亚。

  大浪淘沙,潮起潮落。时至今日,在通信设备行业,第一梯队厂商仅存四家,即华为、中兴、瑞典爱立信、芬兰诺基亚。

  自2019年美国将华为加入实体清单以来,整个行业在外力的裹挟下,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方式向前发展,已经脱离了常规的周期波动。中国厂商在市场和供应链的双重打压下,苦苦支撑;而西方厂商不断突入全球市场的真空地带,一路狂奔。

  两年过去了,各大厂商的境遇如何?行业又呈现出怎样的态势?

  本文将对四大设备商年报进行比较分析,从数据中发现规律。主要聚焦以下几个维度:

  - 营收总览:销售额及利润

  - 营收细分:各业务及各区域

  - 财务稳健度:现金流﹑资产及负债

  - 研发投入:人员及资金

  为便于比较,采用美元为单位,汇率如下:

  ▊ 营收总览:销售额及利润

  2021年,四大设备商的营收排名依次是华为﹑爱立信﹑诺基亚﹑中兴,保持“一超,二强,一跟随”的格局。

  在2021年《财富》世界500强排行榜上,华为位居44位,爱立信位居480位,诺基亚位居485位。该榜单最低营收是240亿美元,中兴在不断逼近这个门槛。

  华为的营业利润为191亿美元,利润率为19.1%,占据榜首。爱立信和诺基亚的营业利润率都在10%左右,形势趋好。中兴利润率最低,为7.6%。

  华为2021年的销售额同比锐减399亿美元,降幅达28%,近二十年来首次出现营收下滑。在美国轮番打压下,华为多年来高速发展的势头遭到极大遏制。

  与此相比,另外三家公司的营收都呈现平稳上升态势。特别是中兴,2021年营收同比增幅达13%。中兴在2018年已和美国商务部达成和解,其面临的营商环境要比华为宽松。

  华为2020年营业利润率同比小幅下降,但2021年却猛增到19.1%,考虑到其面临的形势,这并不是符合常理的变化。据其年报显示,2021年的“其它净收支”达95亿美元,主要包括“处置子公司及业务的净收益”90亿美元,这得益于出售“荣耀业务”以及“子公司超聚变(服务器产品)”。

  也就是说,华为2021年的营业利润中有90亿美元来自业务出售,如果剔除这个因素,当年营业利润率则为10%,这个数字应该更能反映实际经营状况。

  爱立信2021年利润率达到13.7%,增幅有所放缓。诺基亚2021年营业利润率从4%猛增到9.7%,整体盈利能力大幅提升。中兴的利润率也得到显著提升,达到7.6%。

  ▊ 营收细分:各业务及各区域

  各业务营收


  华为消费者业务销售额同比大幅下降49%,营收占比缩小到38%。运营商业务同比下降7%,营收占比44%,重新成为比重最大的业务。

  企业业务逆势增长2.1%。华为近期成立的各大军团,就是要在各个垂直领域形成突破,“撒豆成兵”,塑造新的增长极,以抵消运营商和消费者业务的下滑。但企业业务基数偏小,要想快速弥补整体营收的下降,仍极具挑战性。

  爱立信的网络业务同比增长1.1%。2021年是全球5G快速发展的一年,但爱立信的网络营收并没有显著增长,一大原因是中国销售额同比减少10亿美元,估计和瑞典电信管理局的“神助攻”有关。

  目前爱立信全球5G合同数为172个,已商用5G网络为121个。

  诺基亚的移动网络业务同比下降6.5%,主要原因是北美市场份额减少,竞争对手包括爱立信和三星。目前诺基亚全球5G合同数为214个,已商用5G网络为74个。

  诺基亚的网络基础设施业务同比大增13.9%,主要包括固网和海缆业务。华为正在被打压,而爱立信没有固网业务,客观上给诺基亚提供了更大的市场空间。

  中兴各项业务实现全面增长,特别是消费者业务,增幅高达59%。政企业务实现16%的增长,显示出在垂直行业的积极布局。

  各区域营收

  华为各区域营收呈现全面下滑的态势。主战场中国区的营收降幅最大,达30.9%。欧洲中东非洲作为主要海外市场,营收同比下降27%。整体市场形势依然严峻。

  北美和欧洲市场作为爱立信的基本盘,同比都显著增长。东北亚降幅最大,主要受中国区市场影响。

  北美和欧洲市场是诺基亚的基本盘,同比都实现增长。大中华区营收同比增长2.3%,主要得益于中国市场的复苏。

  除了亚洲区域外,中兴整体上呈现增长态势。中国区同比增长达14.7%,欧美及大洋洲增幅最高,达23.8%。美国的“清洁网络”计划并没有对中兴海外销售造成明显冲击。

  ▊ 财务稳健度:现金流、资产及负债

  华为2021年底的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同比减少70亿美元,降幅达25%。爱立信和中兴都有明显增长,诺基亚小幅减少2亿美元。

  以近三年为时间轴,2020年,华为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同比锐减88亿美元。2021年又同比增加39亿美元,细分后发现,其销售商品及服务所得现金大幅减少,而支付给供应商及雇员的现金降幅更大,导致该现金流量净额增加。

  爱立信﹑诺基亚和中兴的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逐年增加,反映出经营活动获取现金能力的稳健性。

  就资产负债率而言,四家厂商处于55%~70%的区间范围内。中兴负债率最高,为68%;诺基亚最低,为56%。

  就企业总体运作效率而言,爱立信的总资产周转率最高,为81%;其次是中兴,为72%。华为的人均销售额最高,为51万美元;其次是诺基亚,为29万美元。

  ▊ 研发投入:人员及资金

  华为的研发员工数最高,达10.7万人,占比也最高,为55%。爱立信的研发员工数最少,占比也最低,和另外两家公司形成明显对比。

  如果换个角度,则引申出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。华为在业界以高强度工作而闻名,也就是说,其研发部门的工作强度应该高于爱立信。在此前提下,华为研发员工比例仍是爱立信的两倍。作为曾经的无线领域王者,爱立信研发体系的整体效率是否更胜一筹?

  以近三年为时间轴,各大公司都在不断增大研发投入。

  三年来,华为研发投入总计653亿美元;其次是诺基亚,总计145亿美元。作为典型的知识密集型行业,充足的研发投入是保持行业领先地位﹑构筑行业壁垒的必要条件。

  ▊ 比较公司学

  从上述年报数据中,可以看出各个公司之间的差异。尤其是华为,呈现出明显的独特性。为此,笔者采用“比较公司学”的手法,把四大设备商的特质进行横向对比,试图发掘其中的异同及规律。

  本文重点关注两个因素:

  1. 上市与否

  四大设备商中,只有华为不是上市公司,显得非常另类。企业选择上市,目的在于通过股市杠杆去撬动更多资金,以扩大经营规模。中兴在深圳和香港上市,爱立信在瑞典和美国上市,诺基亚在芬兰、法国和美国上市,都能获得多方融资渠道。

  而华为没有上市,就少了一条重要的融资途径。但是,它选择内部全员持股的办法,通过内生力来获得资金再投入。这种方法创造了两个副产品:一是将员工和公司深度绑定,超出了常规契约关系的范畴;二是通过可观的股票分红,对员工进行更强的物质激励。

  当然,上市也有弊端,公司要为股东负责,一举一动都在公众的聚光灯下。公司需要定期发布各种财报,每次报告的披露,要么达到分析师预期,股价上涨,要么达不到预期,股价下跌。由此带来的是最直观的市值波动,并不断刺激着投资人的神经。因此,上市公司往往要聚焦于中短期策略,保持业绩增长并提升盈利水平,以应对资本市场的质疑。

  华为没有上市,也就没有被资本所绑架,它可以制定出长远的甚至是激进的战略,从而抢占行业的制高点。

  2. 劳资关系

  华为以奋斗者为本,而西方公司以人为本,二者有本质区别。如果把它们的宗旨互换,会呈现出强烈的违和感,因为每家公司的基因不一样。

  华为采用的是重度推拉的管理方式。一方面提供超出行业水平的激励,吸引员工不断奔跑;一方面用严格的规章制度和价值观宣教,来防止员工懈怠。华为对剩余价值的攫取堪称刚猛,但又会留出更多利润和员工分享,这种独特的分配机制是它多年来高速发展的基础。

  但是,华为能一直保持这种高回报的机制吗?

  这是以公司高速发展为前提的,一旦增长放缓,激励势必降低,平衡就容易打破。因此,华为有时会采取一种“运动式”的方法来激活组织。

  例如,2016年,它将国内两千多名研发人员派到海外,参与一线市场拓展。这种大开大合的运作方式,在全球商业界都是罕见的,在西方友商眼中更是天方夜谭般的故事。

  这种“胡萝卜+大棒+口号”的管理方式也存在一定局限。

  对于很多“70后”和“80后”而言,“物质匮乏+集体主义”深深镌刻在孩提时代的记忆里,当他们加入华为后,天然契合公司独特的机制和文化。但是对于“90后”和“00后”而言,他们成长于一个“物质丰富+信息爆炸”的时代,更加注重个人感受和自我实现,“胡萝卜+大棒”的效果就会打折扣。

  根据一份毕业生就业调查显示,最受95后欢迎的新兴职业竟然是主播或网红。对于新生代而言,他们拥有更多的选择,将自己和一家企业深度绑定甚至每天“996”的模式,已经不是首选。

  西方公司采用的是轻度推拉的管理方式。企业和员工之间是一种常规契约关系,并没有掺杂太多其它因素和过多的宣教。奖惩措施都偏于温和,采取比较传统的分配方式,高度依赖成熟的流程体系。在执行力上,两家北欧公司也许要弱于华为,但推拉的平衡受外部变化的冲击较小,也更稳定。

  西方公司基于普适的价值观,推崇更加中性的企业文化,依赖的是员工建立在契约关系上的自我管理,并不受限于员工的年龄或国别。在宽松自由的氛围中,各项工作照样能够有序运行,咖啡和休假并不会影响高质量产品的发布。这是为什么呢?

  西方公司的核心依托,是一百多年来,从大工业时代再到信息时代所沉淀出的现代企业制度,以及由此演绎出的运作体系。这是建立在无数企业兴衰经验之上,由各大公司﹑各大商学院﹑顶级咨询公司通力合作,不断提炼出成熟的方法论,并在实践中反复迭代的过程。多年磨合形成的最优运作机制,加上润物细无声的企业文化,已经接近“无为而治”的管理境界。

  ▊ 结语及展望

  近二十年来,通信行业处于一个高速发展期。尤其是移动通信,从3G到4G再到当前的5G,每一代技术的演进都带来大规模的网络投资,每一代网络的商用又会激发海量的新应用,每一轮新应用的爆发又会促进网络的扩容。通信设备商们在每一次浪潮中,都享受到了时代发展的红利。作为中国厂商,华为和中兴在全球市场不断扩展,已经跻身第一梯队行列。

  然而,在5G到来之际,地缘政治对行业的影响呈现出愈演愈烈之势。美国的“长臂管辖”犹如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,悬在所有设备商的上空,而中国厂商受到的影响最大。

  华为至今仍在美国“实体清单”当中,再加上“清洁网络”的限制,其发展势头被极大地遏制,销售额出现二十年来的首次下滑。

  爱立信和诺基亚在5G的首轮浪潮中频频出击,已斩获可观的5G合同,完成了第一轮布局。2021年4月,3GPP将5G演进技术正式命名为5G-Advanced,并计划从Rel-18开始标准化。全球各大运营商也在积极探索5G-Advanced的业务场景,预计两家北欧公司将在5G下一轮浪潮中继续占据有利地位。

  中兴早在2018年就已和美国商务部达成和解,并且合规观察期已于今年3月结束。中兴的供应链能够正常运转,除了部分发达国家市场受限外,总体经营状况是比较稳健的。

  2021年可以说是整个行业的转折之年。

  华为在巨大承压下,营收开始大幅下降,而另外三家厂商都显示出稳步增长的态势。以这个时间轴往后,如果外部环境没有大的改变,预计这种“剪刀差”的发展趋势仍将持续,行业格局也将进一步分化。

  对于华为而言,“有质量地活下来”仍是当前主要目标。在运营商业务和消费者业务不断缩小的情况下,寻找新的蓝海是当务之急,包括成立各大军团,拓展垂直市场,以及进入汽车行业,合作造车等。

  但凡事都无法一蹴而就,华为现在是和时间赛跑,以尽快打造新的增长极。如果营收和现金流持续承压,预计华为还可能通过出售资产的方式来控制规模,并换取宝贵的现金流。另外,在营收大幅下滑的情况下,怎样保持十几万员工的凝聚力和稳定性,同样是一件极具挑战的事情。

  行业的这场变局持续至今,给国人带来很多启发。虽然全球产业链分工合作的模式早已深入人心,但国际政商环境一旦有变,这种模式反过来就会成为掣肘,甚至能直接击垮一家企业。

  对于国内产业界而言,手中不光要有“利器”,更要有“制器之器”,力争在产业链上游掌握更多的话语权,比如先进制程光刻机﹑核心芯片﹑高端EDA软件等,才能避免受制于人。

  前进的道路上固然会有荆棘,但合作共赢仍将是这个世界的主题。

  滚滚长江,东流入海,势不可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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